美，乘風而來 —「風神雲集」廟埕活動夜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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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傍晚，前來參加俠客行文創在全台唯一主祀風神的風神廟所舉辦的「風神雲集」廟埕創意活動，登革熱嚴重肆虐，戶外活動人氣銳減，但是今天卻仍然充滿人潮，廟埕以壯觀的「接官亭」為背景，氣勢壯闊。三百年前自中國渡海，從鹿耳門至安平登陸，再乘小舟至此上岸的官員，知府就在此率領文武官吏接詔，「接官」之名由此來。活動開始前，風神廟謝明峰總幹事率領全體觀眾向風神敬拜，祈求活動圓滿順利，讓觀眾們都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工藝職人分享會】分別邀請了「吳萬春香舖」、「泉興榻榻米」與「振行木屐鞋行」，線香、榻榻米、木屐皆是千百年來庶民生活中歷史悠久之物，今天老師傅與經營者能夠現身說法，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機會，負責籌畫的風神學堂學員蔡秋藤先生說，參與風神學堂以來，走訪五條港城區工藝老舖，有感傳統工藝傳承危機，因此主動發起這項活動，讓珍稀的工藝之美有更多被傳述的機會。

首先登場的是「吳萬春香舖」第四代吳宜勉先生與受人敬重的吳博男師傅，空氣中瀰漫一股淡雅的藥材香，百年來秉持天然原料、古法製造的香舖，堅持八道工序：「準備香蕊」、「浸泡」、「掄紙扇」、「晾香」、「染香腳」、「曬香腳」、「挑香」、「包裝」，看似簡單卻堅持了四萬多個日子。吳師傅親身示範「掄紙扇」時，握於掌中的線香瞬間開出一朵花，觀眾們紛紛為精湛的功夫驚呼。在講求速度就時代秉持自慢精神，吳師傅語重心長地說這就是製香業秉持的「道德心」，祭拜神明焚燒線香，但聞香者就是居住於其中的人們，天然原料的使用，堅持的是這份「為人著想的心意」。迄今以方正紅紙包裝保持純香的吳萬春香舖屹立於祀典武廟前，默默地為懷抱心願的人們製香。

       

接著是「泉興榻榻米」第三代李宗勳師傅，李宗勳師傅帶來許多美麗紋飾的蓆面，「世界上唯一還會呼吸的家具」已有兩千多年歷史，能夠吸濕，保持乾燥的榻榻米，與中國、日本的居家智慧密不可分。談起習藝八年的日子，他說在中國工作多年，80多歲的阿公李金水雖已是國寶級榻榻米師傅，面臨高齡化傳承危機，李宗勳毅然回台，從零開始學習，他不諱言地說自己是在眾多不適應中度過學徒生涯，習藝過程深受阿公的日本精神所感動，體會到「工藝即修行」的道理。至今一手扛起榻榻米家業，堅持文化保存之心。令人震撼的是，當主持人問起他對文創的看法時，他反其道而行，呼籲時下文創產業，實應著力靜觀暗藏於工藝美學，難以察覺卻最具力量的精神意志。

最後，看似平凡的木屐，卻刻畫了百年來高潮迭起的物質史。小西門圓環旁的「振行木屐鞋行」，由「嫁到木屐行的媳婦─百玲姨」現身說法，她幽默風趣以極度挑戰人體工學的「天狗鞋」、「健康鞋」為例，道出令人驚豔的「木屐身體學」。更令人驚訝的是，她提出了傳承百年木屐老店如何經歷三次危機：原本於日治時代興盛的木屐，在國民政府來台之後因為去皇民化運動而需求量銳減，戰後塑膠鞋的大量生產，嚴重地影響傳統木屐的生存，木屐行還曾轉型膠鞋行才能生存，直到近來講究養生的風潮興起，木屐重新以其質樸面貌吸引人們注意。很難想像一雙小小的木屐，居然承載了如此沉重的歷史磨難，百玲姨的爽朗，彷彿展現了「振行木屐」 不怕磨難，始終如一的精神。

上半場活動結束，月亮高掛天空，風神廟悄然點燈，白天艷陽高照，難以察覺樑坊上歷經時間洗鍊，花草繪畫動人的古樸之美，夜晚的風神廟展現了更為優雅的一面。旅法默劇演員姚尚德已在燈下化妝，好奇的觀眾繼續向工藝師傅請益，謝總幹事則在現場各角落添置蚊香，持續護守這個空間；另一旁的「風神攤車」，是由清大與成大經濟系、工設系、服務科學系等學子們組成的「熱情海產粥」團隊所研發出來的，希望結合文創小物、甜點於攤車中，穿梭於巷弄之間，透過說故事、戲劇箱等行動，將「風神廟」的故事廣傳出去。

「咦！媽媽妳快看！」一個小女孩手指著接官亭下粉墨登場的默劇演員姚尚德，音樂響起，白臉圓身的他從接官亭靈活現身了！默劇演員的白臉孔，有其古典意義，可回溯到希臘時代的滑稽劇，演員在沉默的表演僅靠肢體和表情，來表現喜、怒、哀、樂，目的在於與觀眾達到最直接的心靈的共鳴。渾身「戲胞」的他展現高度的想像力，一會兒拿起觀眾手中稍早在風神攤車買的甜點作勢吞食，一會兒融入毫無預警的觀眾群中作勢談天，不知情的狗狗對牠吠叫，他尖叫地奔跑，逗得觀眾無不享受其中。2011年受雲門流浪者計畫支持的姚尚德表演完滿身大汗，卻熱情未減地以投影片說起他如何在生活中結合默劇表演的有趣故事，走過中國21幾個縣市，從大城市到鄉間，從學校到監獄、菜市場，特別的是，目前成立「野孩子肢體劇場」的姚尚德說道，他現在戶外表演嘗試以不放錢箱的方式，想要純粹表現默劇如何是一種「感情的技藝」，希望喚回人與人最單純的美好關係。

今晚壓軸是「無獨有偶」劇團創始團員曾麗真，她手持小男孩執頭偶登場，紛紛吸引了小朋友的目光，成立於1999年的「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秉持「無物不成偶」的精神，致力於實驗「偶戲表現於現代劇場的可能性」。今晚曾麗真以光影為主題，介紹豐富的世界皮影戲歷史，說到「印尼的皮影戲至今仍採用燭光，他們認為跳動的燭火很就像偶的心臟在跳動，更具有生命力。」，生動地表現了偶戲的詩意，她也介紹「無獨有偶」劇團近年來以光影為主題的作品，例如首演於2010年的《剪紙人》就以真人、仗頭偶和光影偶共同演出。入夜的廟埕，聚精會神看著偶戲的人們，彷彿喚回了舊時廟埕上演布袋戲、歌仔戲的老氣氛。

2012至今，中強光電基金會投注許多心力的「感光計畫」其中重要一環，是運用「減光」手法重新打造風神廟為「光之廟宇」，在內斂柔美的燈光映照巧思之中，早先僅有日光燈照的廟宇，更多細膩、溫暖、質樸的細節在減少光源的手法中反而精彩顯影，曖曖內含光。今晚在風神的庇護之下，香鋪、榻榻米、木屐的溫潤工藝，以及豐富生動的默劇、戲偶演出，體現了蔣勳在感光台南計畫文宣描繪的：「藉由光的凝聚力找回溫暖的廟埕文化，人的悠閒、人的安靜、人的溫和，讓風神廟『光之廟宇』是個起點。」風神廟的神祕感，化成一道風，讓超乎預期的「美感經驗」，時刻降臨於其中。

原文發表於《巷》，台南：俠客行文創公司，第三期，201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