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電影中的女性觀視

Laura Mulvey. After Images: On Cinema, Women and Chaning Times.
圖片來源:https://reurl.cc/xG3AnE

女性觀者的觀視理論為何如此重要?莫薇(Laura Mulvey)在〈敘事電影與觀看快感〉(1975)一文中指出,在1970年代之前,電影中的觀看時常被預設為男性凝視(male gaze),此種類型有二:偷窺(voyeurism)和拜物(fetishism)。窺視隱含著受罰的焦慮,這種焦慮伴隨著性快感;拜物則源自於閹割焦慮(castration),意指小男孩在第一次看到母親的性器時,以為母親是被閹割的,為了否認這個焦慮,他會將發現性別差異的前一刻,將母親身上其他部位視為陽具的替代物,例如頭髮、臉、胸部、大腿,或者延伸至身上的裝飾物,例如高跟鞋、羽毛等,作為否認閹割的替代物,這種替代行為便是拜物。[1]當時莫薇認為主流電影中刻意營造出偷窺和物化女性的觀看方式,提供伴隨著性興奮的視覺快感。[2]莫薇後來在1981年的〈「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的後繼想法〉繼續提出,觀眾若要認同觀看的主動位置,就僅能認同男主角的觀點,延續男性凝視的討論。[3]許多學者認為莫薇尚無指出女性觀者的主動性,所以紛紛提出女性可以是主動的觀看主體的討論。

        竇恩( Mary Ann Doane)在〈電影與扮裝:理論化女性觀者〉(1982)一文中首度提出和莫薇完全不同的觀點,她認為女性在觀看其他女性的時候,會產生同理心,因此女性觀者與螢幕上的女明星之間的關係是親密的,既然主流電影是「男性主動、女性被動」,當女性觀者對螢幕上的被偷窺和物化的女性影像產生認同時,她感受到的便是一種被虐的快感。[4]莫薇和竇恩都致力於在「男性觀看,女人被看」的前提下提出女性觀者的觀看策略,但是她們的策略都仍是悲觀和消極地接受電影中女性觀者的消極位置,接著便有學者開始從同性戀、雙性戀的角度嘗試提出不同的觀看策略。

史黛西(Jackie Stacey)在〈迫切地追尋差異〉(1987)一文援引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提出小女孩在前依底帕斯時期(Pre-Oedipus)具有強烈依戀母親的慾望此一理論,提出女性也有主動慾望女性的可能,這個論點顛覆了女性觀者必須認同男性的或是受虐的論點。[5]她擺脫「男性主動、女性被動」的框架,以女性在潛意識中慾望母親這種專屬女性的慾望形式,提出女性觀者可以從女同志的位置得到主動的觀看快感。但史黛西的論點仍然存在一個問題,如果女性觀者必須採取以同性戀的位置來作為主動觀看的策略,那麼異性戀女性又如何具有主動的觀看位置?

蘿思(Jacqueline Rose)在〈視覺領域中的性慾〉(1986)一文中主張放棄從男性/女性此種二元對立的思考模式討論女性觀者的觀看,她援引佛洛依德研究視覺與性慾的討論:「一個人的成長過程當中,時常是藉由破碎的視覺場景、事件、經驗,透過想像建立焦慮的或是愉悅的性快感。」蘿絲認為觀者與場景的關係總是破碎、部分認同的,因此觀眾可能產生時而認同男性又時而認同女性的擺盪,此種「雙性戀式」的觀看位置。雖然蘿思的論點打破的男性/女性二元對立的思考模式,但是擺盪的認同有可能無法與觀者的性別認同產生明確的關聯,因此尚未能有效地提供女性觀者積極的觀看策略。有別於從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的觀看位置來討論女性觀者的觀看蘿柏森( Pamela Robertson)開創性地跳脫異性戀或同性戀的框架,她呼籲女性觀者將自己觀看時的位置也視為一種敢曝 camp)的表現,敢曝可以是一種誇張、矯飾的扮演,女性觀者可以扮演成各種角色,如此一來觀看時便能跳脫性別氣質的框架,享受在主客體流動的觀看樂趣。[6]

誰在看電影?觀看與性別何干?以上簡略地從莫薇的經典文本出發,提出了學者們如何從「認同」的討論點出發,提出女性觀視理論的發展如何從異性戀、同性戀推演至雙性戀的觀看方式來討論女性觀者的主動觀看,而當電影中的性別問題是「男性主動觀看、女性被動被看」時,觀眾將當下觀看的自身主體視為一種「扮演」,是避免單一性別位置、跳脫認同框架的一種方法。

參考文獻:
1.     Sigmund Freud, “Fetishism,” in Sexuality and the Psychology of Love, ed. Philip Rieff, New York: Collier Books Press, 1963, pp. 214-17.
2.     Laura Mulvey, “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1975” , in The Sexual Subject: A Screen Reader in Sexuality, ed. John Caughie, Annette Kuhn, Mandy Merck, and Babara Creed,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2 , pp. 22-34.
3.     Laura Mulvey, “ Afterthoughts on ‘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inspired by King Vidor’s Duel in the Sun 1946,” in Visual and Other Pleasure, Bloomington and Indianapolis: IndianaUniversity Press, 1989, pp. 29-38.
4.     Mary Ann Doane, “Film and the Masquerade: Theorizing the Female Spectator,” in The Sexual Subject: A Screen Reader in Sexuality, eds. John Caughie, Annette Kuhn, Mandy Merck, and Babara Creed, London and New York : Routledge, 1992, pp. 227-43.
5.     Jackie Stacey, “Desperately Seeking Difference,” in Feminism and Film, ed. E. Ann Kapla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450-65.
6.     Pamela Robertson, Guilty Pleasures: Feminist Camp from Mae West to Madonna, Durham: Duke Press, pp. 13-22.
7.     Jacqueline Rose, “Sexuality in the Field of Vision,” in Sexuality in the Field of Vision, New York: Verso, 1986, pp. 225- 233.



[1] Sigmund Freud, “Fetishism,” in Sexuality and the Psychology of Love, ed. Philip Rieff, New
York: Collier Books Press, 1963, pp. 214-17.
[2] Laura Mulvey, “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1975) ” , in The Sexual Subject: A Screen Reader in Sexuality, ed. John Caughie, Annette Kuhn, Mandy Merck, and Babara Creed,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1992 , pp. 22-34..
[3] Laura Mulvey, “ Afterthoughts on ‘ 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 inspired by King Vidor’s
Duel in the Sun1946,” in Visual and Other Pleasure, Bloomington and Indianapolis: IndianaUniversity Press, 1989, pp. 29-38.
[4] Mary Ann Doane, “Film and the Masquerade: Theorizing the Female Spectator,” in The Sexual Subject: A Screen Reader in Sexuality, eds. John Caughie, Annette Kuhn, Mandy Merck, and Babara Creed, London and New York : Routledge, 1992, pp. 227-43.
[5] Jackie Stacey, “Desperately Seeking Difference,” in Feminism and Film, ed. E. Ann Kapla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450-465.
[6] Pamela Robertson, Guilty Pleasures: Feminist Camp from Mae West to Madonna, Durham: Duke
Press, pp. 13-22.
7 Jacqueline Rose, “Sexuality in the Field of Vision,” in Sexuality in the Field of Vision, New York: Verso, 1986, pp. 225- 233.

原文刊登於《Gaze 當代藝術線上期刊》,第6期,2013年6月。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迷宮・不可言說:巴梅莉作品中的斷裂性

  巴梅莉,《Laying Mirror》(2020)(巴梅莉版權所有) 「娃娃頭」是巴梅莉 Maria Barban 創作歷來最具標誌性的符號。不斷反覆出現娃娃頭或許弔詭,但更弔詭的也許是整張畫作也是面具,是最終的面具,是面具的面具的面具⋯⋯。某種「溢於言表」、「呼之欲出」卻不得而知的秘密隱藏在極寫實的寫實、極細節的細節與極重複的重複乃至於如負片般絢爛色彩之中。筆者好奇的不是其表面的敘事性或劇場性,反而是那些從未言明者究竟意味著什麼?⋯⋯ 全文:〈 迷宮・不可言說:巴梅莉作品中的斷裂性 〉 刊登於「 觀察者藝文田野檔案庫 」(AOFA.TW)(2021/07/15)

13的13次方:《蔡明亮的十三張臉:華語電影研究的當代面孔》 芻議

  《蔡明亮的十三張臉:華語電影研究的當代面孔》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出版社(2021) 圖片來源: 博客來 〈13的13次方:《蔡明亮的十三張臉:華語電影研究的當代面孔》芻議〉 發表於「觀察者田野資料庫」:  https://aofa.tw/?p=3820 (2021/03/23)

記憶的摹寫--記李若玫《剩餘的風景》

  李若玫個展《剩餘的風景》 2020年7月29日至9月6日於台南絕對空間展出 圖片來源/絕對空間Facebook 在被若玫剪裁、摺曲、皴擦、上色之前,它們僅是我們對於枯葉的殘留記憶。這些枯葉隨處可見,自路旁行道樹悄悄掉落,葉形卻仍完好相連。幾乎不太為它駐足停留,自然也不會留意它在其生命週期最後一次自我塑形。尾端自然捲曲,向上延伸形成反地心引力的聳起,彼此錯落,有時還留有最後的一點綠意,但大多數已成如寫到剩下最後一節不慎折斷的墨芯,時間的量體就封存在這失去筆身的小物之上,永遠沉默。更甚,像是永遠無從得知最後一句話的告別。 《殘餘的風景》的核心也許並不是再現這些椰樹枝葉自然的葉貌形態,而是透過這些密密細織的葉片重返它們被驚鴻一瞥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個不被我們的肉眼留意、深藏於層疊枝葉之下的空隙,時間重新呼吸的瞬間。站在《十一月十日行於雪博魯克森林》(2016)面前,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壓倒性的黑森林,它並不如表面上三聯畫式的木箱般可以輕易全覽,反而讓我們瞬間遁入一座深不見底、萬籟俱寂的黑森林裡,宇宙之中,僅有一人目睹此景。飽滿濃郁的闇黑,令人難以辨識作品到底從哪裡開始它的第一筆,一片一片的葉片竟是由若玫細細再造、重新組構,將整片森林的回憶細分再細分、直到無法再細分下去⋯⋯ 十一月十日可能在某個人的記憶中早就化為烏有,但十一月十日銘刻了她與雪博魯克森林的相遇,按下暫停,輕如鴻毛的回憶輕落粉炭紙纖,以森林為形的暗啞,矗立在我們面前。 聲音在作品中細語,一踏入絕對空間即見大型作品, 340cm×145cm的《模板》(2020)僅以四根木柱支撐置於牆面,它看起來有點弔詭,枝葉組構的造形並不如我們印象中自然,七組葉叢相連於同一枝幹之上,每一長葉末端都標記著數字,這些數字也許不是數量意義的,而是時間意義的,鐵板上數不清如繁星般發光的小瑩點、鋪天蓋地數不清無方向性的皴擦,以不同力道劃過厚重鐵板的擦摩線條轟然作響,時間有了鐵的質地,有了舉重若輕的音響。 某年冬天兩棵大王椰子樹投影在建築外牆的影子所構成的動態灰階、不久前在住處倒下,五棵已如生活伙伴的椰子樹(註)⋯⋯「複寫」似乎不僅是一種創作上的驚人偏執,而是欲「潛入事物之中,捕捉什麼」的意志使世界一分為二,真實的樹、樹的影子、作品、作品的影子、記憶與時間、記憶與時間的影子⋯⋯與其說若玫透過葉之化生的過程重現我們對於椰葉的印象,不如說...